20241022_「防衛性民主」的再思
助理研究員 詹祥威
1937年，學者Karl Loewenstein在美國政治科學期刊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發表《防衛性民主與基本人權（Militant Democracy and Fundamental Rights）》專論，時值法西斯主義（Fascism）在歐陸盛行，有一黨獨大的獨裁義大利、德國，以及多黨的威權政體，如匈牙利、立陶宛等。
Loewenstein認為，民主憲政法治核心，在維持公共秩序與政府運作的必要、合理範圍，保留最大程度私法（Private Law）與人民基本權利，也就是所謂的基本人權；但獨裁則以「合法化的機會主義」取代法治，並透過將私法融入公法，法治與所謂個人基本權利被公共事務所取代，(1) 所謂某些「道德」形成法律，且透過情感、民族主義塑造共同對外集體目標，國家有了共同危機，而政府權力無限擴張並侵犯個人基本權利之界線，最終形成反民主的獨裁體制。德國威瑪政體無限制地高舉包容、多元，張開雙臂迎來法西斯主義，法西斯主義則透過前述的民主制度之弱點進行擴張，最終形成威權獨裁。
與當時政治環境不同的是，當前全球政治環境所面臨，是來自民主政體內外同時勢力之擴張與侵犯，其侵犯主體是反民主意識形態，無論是極端伊斯蘭教義、共產主義，極左派社會主義乃至無政府主義，或者極右派的反多元新法西斯與新納粹等，正在各個民主國家內部滋長、蔓延，民主主體自身界線正逐漸喪失；而引發這些現象的則是民主國家所謂「失序包容」的多元政策。
「失序包容的多元政策」衝擊社會
在敘利亞與蘇丹內戰、摩洛哥地震，乃至於黎巴嫩衝突、利比亞天災等諸多因素下，德國總理梅克政府率先大開接納難民之門，累積過去十餘年有大量難民湧入歐洲社會，據聯合國難民署統計當前至少有2,250萬的難民進入歐洲社會。(2)
較發達、先進的民主國家，基於「普世價值」、人性基本尊嚴乃至多元等原則接納難民，除了發給生活基本物資，如提供食宿、衣服等，甚至各國提供定額津貼供其在社會內生存；而絕多數來自於非基督文明的伊斯蘭國家難民卻難以融入、適應基督文明與民主自由的體制，近期在歐洲各國內展開的「聲援巴勒斯坦運動」，更加大國內不同文明居住者間的隔閡。
金融時報2023就撰文警告，失序的廣納移民與難民接納政策所造成的社會亂象，已使歐洲各國有「政治右傾」的跡象，(3) 主要反映了整體歐洲社會因該政策所造成「難忍」的社會治安亂象，包含惡意製造社會動盪，傷害、強暴、搶劫以及在公共場合無差別攻擊市民等，(4) 甚至穆斯林在民主法治對於言論自由的保障前提下，公開聲明「要以武力接管德國，並且以伊斯蘭教法取代德國律法」等 。(5)雖整體歐洲國家「右轉」不能僅歸咎於移民、難民政策，但確實前述社會現象引發右翼政黨的再起，荷蘭自由黨、法國國民聯盟、德國另類選擇等得票率皆不斷上升。
荷蘭前右翼首相呂特（Mark Rutte）因無法解決移民難民問題導致提前選舉，其後由堅定支持以色列、在移民問題採保守立場的自由黨，最終在16個政黨中取得絕多數的席次。(6) 法國國民聯盟高舉嚴格的反移民路線在議會中席次逐年升高，在選前甚至預估成為國會第一大黨；最後依靠馬克宏與中間偏左政黨聯合，才免強保有執政席次。也由於極右派反移民政黨席次的壓力，「制定新移民法」的呼聲也不斷升高。(7) 6月的歐洲議會選舉，德國另類選擇黨贏得歷史新高的16%得票，僅次基督民主黨的30%，(8) 而在最新德國東部邦圖林根地區議會選舉，該黨甚至得票32.8%躍昇第一大黨；該黨不僅反歐盟、反移民，更「仇視」伊斯蘭為國內極右翼代表政黨。
全球權威行為科學智庫法國 BVA，在今年針對歐盟諸國進行調查，發現有85%受訪者希望政府採取更強硬做法反擊非法移民，71% 受訪者認為自己的國家接納過多移民，(9) 雖「移民」問題並不等同於「難民」問題，但此調查仍可解釋為，整體歐洲人民基本反映對於國家「過度開放性」的一種擔憂。儘管歐洲各國近年針對移民、難民議題不斷研議修正政策與完善路線，但其速度遠緩不濟急，尤以前線與接納大量難民的國家如西班牙、希臘、德國等國內「極右翼」組織死灰復燃，「反移民難民」政黨逐漸進入政治決策圈，雖諸國在難民逃亡路線前哨加強了合作管制，但前諸問題仍在國內造成文化衝擊及社會動盪。(10)
「多元尊重」成免死金牌
歐洲當代民主國家經歷數百年階級鬥爭乃至於為「政教分離」、「世俗主義」奮戰，確立自由民主能在基督文明中存在之基礎。當前激進伊斯蘭主義者期盼輸出極端伊斯蘭教義，並在歐洲大陸建立伊斯蘭教法統治的國家取代既有文明制度；因此法國在2020年通過立法，試圖反制「對宗教的偏愛超過共和、世俗價值觀」的分離主義嘗試，即便不斷淡化針對性，但仍引起伊斯蘭相關國家強烈反彈。而基於前述的法國共和根本精神，早在2010年就已立法禁止公共場合蒙臉面紗，諸多嘗試皆在維繫「普世價值」的立國根本；然就激進伊斯蘭主義立場而言，此種嘗試是對於宗教與「真主」的褻瀆，因此必須「懲罰」，(11) 值得注意的是截至今年，歐洲至少14國禁止或部分禁止蒙臉面紗。
但現階段歐洲瀰漫著「多元尊重」與「寬大包容」的聲音，甚至批評政府與社會不應充滿著「恐伊斯蘭症候群（Islamophobia）」，然實際情況是歐美國家本對不同文明充滿尊重包容，但當前歐洲各國加大移民與難民接納後，整體治安與社會動盪明顯升溫，法國內部宗教暴力驟升、(12) 德國面臨激進伊斯蘭主義者無差別攻擊，(13) 另一方面也由於此類的事件增加，相對導致社會內部排他性的極右翼死灰復燃，移民、難民與本國人民間隔閡、衝突逐漸增大，殃及早已融入歐美社會的一般伊斯蘭信眾。部分「進步人士」認為政府應秉持民主自由、多元包容之精神接納難民與移民，卻忽視在無完善配套與正確認知前提下，強迫社會進行不同文化間的劇烈衝撞，造成當前整體歐洲社會普遍亂象。
失序現象下應重思「防禦性民主」之概念
如當年法西斯經驗案例，當民主社會無條件與無節制的以「民主多元」為由，不設限的接納潛在具「反民主」傾向的概念時，就容易形成摧毀民主自由的溫床。
歐洲社會乃至於美國多屬移民社會，且因移民存在促進整體世界的發展，可說移民創造了當前歐美社會的發達與富足；因此，問題本身核心仍須回歸到失序的包容政策，忽視社會衝擊，短時間開放大量難民與移民，又以此些身分者少部分具有極端、反民主思維及激進宗教主義，接納國在思考妥適安置難民與移民、並協助其融入社會的同時，是否應思考如何保護原有公民，及維護其生活方式之權利與義務。
歐洲社會已經歷極端主義所帶來的危害，查理周刊主嫌乃法國境內出生公民，卻因各種原因受極端伊斯蘭主義吸引；而西方國家民主、自由，多元包容被用以培育、包容此些極端主義滋長，西方國家長期包容極端主義存在其社會，相對在極端伊斯蘭教義之國家，卻嚴格禁止西方普世文明的存在，(14) 吾等應省思長久以往對於民主自由制度可能造成之衝擊與影響。
如前述，民主憲政的法治核心，在於維持公共秩序與政府運作的必要與合理範圍，同時保留最大程度的私法與基本人權；但當極端主義者以民主自由為溫床，以反民主、自由的教義與思想欲取代既有制度，且企圖將文明推至「政教合一」的老舊路線時，各國如何思考建構有效、且基於民主、尊重多元的「防禦性民主制度」，積極保護既有的生活模式與避免極端主義，應該是學者與政治人物刻不容緩的職責。
加以，「防禦性民主」乃框限民主制度之範疇，雖多元包容各種不同種族、性別、宗教乃至文化，但不代表「反民主」、「反自由」乃至於「反共和」的思想得以存在；當前所謂極端主義無論是極端伊斯蘭、共產乃至於極左極右，都是嘗試藉由自由與民主頌揚宣傳上述的反對思維，並建立其主觀意志之「純粹」。防禦性民主之職責則在於藉由法治阻止此類的思維蔓延，進而侵蝕既有的制度與模式。
台灣的既視感（Déjà Vu）
不同於西方文明，台灣一直對宗教乃至外來移民相對包容且尊重多元，即便在威權獨裁統治時期，抗議群眾多以讀聖經、佛經等禱告方式，拖延警方鎮暴與驅散抗議者的嘗試。相對而言，卻因複雜的國族認同、及歷史糾葛，導致時至今日都存在著「認同差異」。雖當前自認「中國人」比例持續下降，而自認台灣人比例持續增高，(15) 但因外部持續存在以消滅台灣為目的之政權威脅，且內部又有其支持與擁護者附和，對我社會穩定仍存在相當危機。
與西方文明及納粹經歷相同的是，台灣以自身力量抵抗威權獨裁而邁向民主自由，當前欲消滅台灣的則是反民主自由的共產威權政體，顯然無論內外部所嘗試的係以民主自由為溫床，培育反民主自由乃至於反國家存在的極端主義，而非單存僅以「國族認同」可以蓋擴，吾等應慎思「以民主反民主」所可能造成的社會危害。
中國除通過所謂《反分裂國家法》，公然以法律定義對台灣採取武力侵略之基礎，近年更發布所謂「懲治台獨分子22條意見」，作為境外追溯「反中」乃至「反統」言行之台灣公民。更甚，長久以往文攻武赫下，如今配合新興科技、媒體平台，對台採取認知作戰與文化侵略，同時藉由所謂「講好中國故事」大外宣行動，一方面為國內的種族清洗擦脂抹粉，二方面強勢輸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用以取代民主自由，三方面藉民主社會漏洞宣揚反民主之制度並製造動盪，四方面則以台制台、由所謂具一定影響力之公眾人物宣傳極端思想。
當前世界多國立法禁止公開配戴共產主義乃至各種反民主標誌，歐盟雖未通過共同立法，但仍多數決通過2819決議，宣告拒絕反民主主義、反猶太主義，及譴責各種極端主義的存在。(16) 反觀國內，不僅時常出現頌揚共產主義的標誌與活動，(17) 乃至頌揚納粹主義而遭駐外代表處關注等，(18) 甚至對於威權獨裁的象徵處置裹足不前，(19) 學者與政治精英一昧訴求「社會共識」，忽視其背負之社會與歷史責任，無視反民主、自由標誌持續存在與宣揚，藉民主、自由保護與漏洞，為極端主義提供滋長溫床，如此從內部逐漸被腐蝕的自由與民主能夠持續多久，是吾等應沈思的之危機。
是謂，雖民主社會言論自由乃天賦之人權且至高無上，但以「防衛性民主」之論點思考，若宣傳頌揚「反民主」之制度乃至鼓吹以「社會主義」等政治制度取代「民主體制」，甚至進一步認同「大中國」入侵、消滅台灣之思維，是否可受「言論自由」之保障？以歐美近期之極端主義興起，吾等應可省思極端主義在「自由民主」保護之下，可能對「自由民主」自身帶來之破壞。
1, Karl Loewenstein, Militant Democracy and Fundamental Rights, in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Vol. 31, No. 3 (Jun., 1937), p. 418.
2, “Global Report 2023 – Europe”, UNHCR, https://shorturl.at/jnBG3.
3, Laura Dubois, Ben Hall, “How migration is pushing Europe to the right”, Financial Times, December 20, 2023, https://shorturl.at/zWj7y.
4, “Refugee Attempted Murder of Trying to Push a Postman to His Death on the Tube Tracks…”, X, https://bit.ly/3BTIid2; “Italy: 10-year-old Child Undergoes Abortion after Rape by Bangladeshi Migrant in Asylum Center”, ReMix, https://bit.ly/3BHtApJ; “Muslim Migrant Rapes Woman, She Asks for Help from Three Other Muslim Migrants, Who Rape Her Again”, JihadWatch, https://bit.ly/3NsoNuW.
5, “When Muslims Become the Majority, We will Take Over Germany by Force. German Laws Will Be Replaced by Sharia Law. If the Germans Stand Against Us, We Will Attack Them. Christians and Jews Will Have to Convert or Leave.”, EWO News on X, https://bit.ly/3YpZ0ti.
6, Sanne van Oosten, “Why did the Netherlands Vote for Wilders’ PVV? Implications for Migration Policy”, COMPAS Communications, December 04, 2023, https://shorturl.at/cDge6.
7, Victor Goury-Laffont, Clea Caulcutt, “French government promises new bill on immigration in nod to far right”, Politico, October 14, 2024, https://shorturl.at/4GcMh.
8, Sarah Maslin Nir, Christopher F. Schuetze, “In Germany, Far-Right Party Rises to 2nd Place in E.U. Election”, New York Times, June 10, 2024, https://shorturl.at/NE810.
9, “Concerns and Perceptions of EU Citizens”, BVA Xsight, April 2024, https://shorturl.at/0dqfp.
10, Kali Robinson, Diana Roy, “Europe’s Migration Dilemma”,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May 31, 2024, https://bit.ly/3YqXXto.
11, Laurence Bindner , “Jihadists’ Grievance Narratives against France ”, ICCT Policy Brief, February 2018, https://shorturl.at/6E6zr, pp. 6-7.
12, Yaron Gamburg, “The Wave of Islamic Terrorism in France: Political and Social Effects”, December 31, 2023, https://shorturl.at/lRlcL.
13, Farid Hafez, “What’s behind Germany’s raging Islamophobia?”, Aljazeera, Sep 18, 2024, https://shorturl.at/8c5qY; “Islamic extremist plotted to attack German soldiers during lunch break, prosecutors say”, Euronews, Sep 13, 2024, https://shorturl.at/soo0v.
14, “ISIS beheads 15-year-old Iraqi boy for listening to pop music”, The Jerusalem Post, February 17, 2016, https://shorturl.at/CtFoy.
15, 《臺灣民眾臺灣人/中國人認同趨勢分佈(1992年06月~2024年06月)》，政大選研中心，2024年07月08日，https://shorturl.at/q3Ypo。
16, “JOINT MOTION FOR A RESOLUTION on the importance of European remembrance for the future of Europe”, European Parliament, 2019/2819(RSP), https://shorturl.at/YwVO2.
17, 林金虎，《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七十四週年，台灣人民共產黨舉行五星旗升旗、遊行典禮！》，天地傳媒，2023年10月01日，https://shorturl.at/L8EsX。
18, 黃雅詩，《以色列德國聯合聲明：北市出現納粹旗 不該當言論自由》，中央社，2023年10月25日，https://shorturl.at/v5cWf。
19, 朱乃瑩，《中正紀念堂轉型競圖風波：轉型正義拖拖拉拉，民間陷入「網內互打」》，沃草，2023年09月28日， https://shorturl.at/YaYs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