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武警水電部隊到中央企業:中國安能集團的戰略轉型與國防動員職能
秦嗣葵/台灣戰略研究學會助理研究員/中共研究雜誌社特約研究員
近期中國發生重大洪災、地震、堤防潰決或城市嚴重積水,在新聞畫面中經常可以看到一批身著橘紅色制服、操作大型工程機械的人員,在災區執行道路搶通、決口封堵、排水排澇及電力設施搶修。這支隊伍既不是解放軍,也不是一般消防救援單位,而是隸屬中國國務院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的中央企業—中國安能建設集團有限公司。
從名稱來看,中國安能似乎只是一家從事水利、水電及基礎設施建設的工程公司;但若進一步追溯其歷史背景,會發現這家企業具有相當特殊的軍事背景。中國安能前身為武警水電部隊,在2018年時配合中共跨軍地改革,整建制退出現役並移交國務院國資委管理,2019年正式掛牌成為中央企業。當時外界以「脫下軍裝、集體轉業」形容這項改革過程,彷彿武警水電部隊走入歷史。但從後續發展來看,中國安能雖然在法律身分上已由武裝力量轉為中央企業,但其原有的組織體系、專業人員、工程裝備、軍事化管理及跨區機動能力,大部分獲得延續。中共官方甚至明確要求要按照「準現役、準軍事力量」標準進行建設,並將其定位為國家自然災害工程應急救援的專業力量。
因此,對中國安能集團的觀察,不能只從企業經營或災害救援角度出發。它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共如何將一支原屬武警的專業部隊,轉化為平時從事工程建設、災時投入重大救援、戰時可能接受國家動員的特殊央企。這種安排不僅可以降低平時維持專業部隊的成本,也能透過市場工程、救災任務和聯合演練,持續保存人員、裝備、技術與指揮能力。
從國家安全與戰略發展的角度來看,中國安能實為中共「寓軍於企、平戰轉換」的一種制度實驗:安能集團的軍裝雖然脫下,但其組織紀律及工程作戰能力並未因此消失,而是被重新安置於央企和國家應急管理體系之中。這也引出一個關鍵問題:那就是中國安能究竟只是一支工程救援國家隊,還是一支在戰爭發生時,可以迅速轉化為戰略工程保障力量的「隱性後備軍」?
武警水電部隊改制與中共武警改革背景
中共自2017年底至2018年間推動武警領導指揮體制與跨軍地改革的一環,目的在於解決武警部隊長期存在的多頭領導、任務混雜及軍民職能不清等問題。改革前,中國武警部隊採取國務院與中央軍委雙重領導體制,部分單位又分別接受公安、國土資源、林業、水利等政府部門管理,形成「多重領導、多方指揮」現象。武警編制中除了內衛與反恐維穩力量,還包括公安邊防、消防、警衛,以及黃金、森林、水電、交通等具有行政、救災或工程性質的部隊。這使的武警既執行國內安全任務,也承擔大量民事工作,組織定位相當複雜。
2018年1月武警部隊由中共中央軍委集中統一領導,不再列入國務院序列,地方政府亦不再具有直接調兵權。此舉主要是將武警全盤置於中央軍委控制之下,強化其作為中共執政安全、反恐維穩及處置突發事件力量的政治屬性。2018年3月,中共公布《深化黨和國家機構改革方案》,對武警部隊進行跨軍地調整。其中,公安邊防、消防和警衛部隊退出現役;消防部隊轉隸新成立的應急管理部,邊防與警衛力量則轉為人民警察編制。原由國家海洋局管理的中國海警轉隸武警部隊。
原武警部隊中具有民事及專業技術性質的黃金、森林與水電部隊,則依「先移交、後整編」原則,退出武警序列並改為非現役專業隊伍。黃金武警併入自然資源部,負責基礎地質調查與礦產勘查;森林武警併入應急管理部,成為森林消防及國家應急救援力量;水電武警則集體轉業,由國務院國資委接管,組建為中國安能建設集團。
中國安能集團在國防動員備戰的功能作用
中國安能集團歷年參與河南鄭州暴雨、京津冀洪災、湖南洞庭湖決口及西藏地震等重大救援。在這些任務中,安能的救災隊伍必須迅速由不同地區調集人員、工程機械、舟橋、通信及排水裝備,在道路中斷、電力受損、通信不穩和地形變化的環境下持續作業。這些條件與戰爭造成的基礎設施損害具有相似之處。差別只在於,天然災害的破壞來自洪水或地震,戰時破壞則可能來自飛彈、無人機、特種作戰、網路攻擊或人為破壞。
因此,每一次重大救災任務,都可被視為中國安能集團對跨省區兵力與裝備機動、前方指揮所快速開設、專業隊伍模組化編組、軍地與中央企業之間的協調、惡劣交通與通訊件下的施工、大型裝備及人員生活保障等綜合保障能力的實戰檢驗。
中國安能建立不同梯隊的救援隊伍,在重要流域、台風多發區及地質災害重點地區預置力量,並與地方防汛和應急管理機構建立資訊共享、災情預警、聯合演練及應急聯動機制。其表面目的是縮短救災反應時間,實際上也為國家在緊急狀態下實施區域動員,提供現成的組織和協調網絡。
從台灣國防備戰的觀點檢視
若台海發生戰爭,中國安能集團雖未必出現於第一線登陸作戰,其主要價值應在於戰區後方工程保障。由於福建、浙江、廣東、江西等地的港口、機場、鐵路、公路、橋梁、電網及油料設施,是解放軍對台作戰的重要集結與補給節點。一旦這些設施遭到破壞,安能集團可運用道路搶通、橋梁搶建、爆破清障、港航施工、電網修復及大型排水能力,協助恢復戰略運輸線,維持兵力、彈藥、燃料與物資向沿海戰區輸送。
其次,中國安能具備舟橋、水上工程及重型機械操作能力,可能協助建構臨時渡河設施、修復港區裝卸場,或處理遭破壞的碼頭與沿海交通工程。雖然目前沒有公開證據證明安能已被正式編入解放軍對台作戰序列,但其能力足以在聯合登陸作戰的集結、裝載、轉運及戰損修復階段發揮間接支援作用。
對我國而言,對中國安能集團的功能認知,應體認到中共戰爭的持續力不只存在於解放軍聯勤保障系統,也分布在國資委所屬央企、地方政府及應急管理體系。中國安能透過平時工程建設保持裝備與技術,再以洪災、地震和堤防決口救援檢驗跨區機動、前方指揮及連續施工能力。這種「建救兼備、平戰轉換」模式,能使大量民用工程資源能在戰時迅速轉為國防動員能力。
因此,台灣在研判中共犯台準備時,應把中國安能納入戰略預警與整體防衛評估。觀察重點可包括:安能是否在東南沿海增加基地及重型裝備預置;是否參與國防動員、軍地聯合或交通搶修演習;是否強化港口、機場、舟橋、油料管線及電力設施的戰損修復;以及是否與東部戰區、聯勤保障部隊及福建地方動員系統建立制度性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