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216_阿薩德垮台、以色列土耳其成贏家
助理研究員 詹祥威
2024 年全球地緣戰略態勢動盪,除俄烏戰爭仍持續膠著,以色列報復哈瑪斯屠殺的戰爭向北延燒至黎巴嫩真主黨,喬治亞人民抗議俄國勢力介選爆發大規模抗爭,最新情勢則是高壓統治敘利亞54年的阿薩德家族次子,巴沙·阿薩德(Bashar al-Assad)政權正式垮台;由伊斯蘭遜尼派(Sunni)為主組成的「沙姆解放組織(Hayʼat Tahrir al-Sham, HTS)」,從2017年整併並接手包含「勝利陣線(Al-Nusra Front)」在內幾個組織的勢力與土地,成為敘利亞境內最具威脅性,也實質掌控最多土地的反政府組織,此次正式推翻阿薩德並建立新政權。
敘利亞與阿薩德的統治
1963年,阿拉伯社會主義復興黨(Arab Socialist Baʿth)在敘利亞的軍事政變中取得勝利,隨後該黨設立由20人組成的「全國革命指揮委員會(National Council for the Revolutionary Command)」進行對敘利亞的集體領導,直到1970年由時任國防部長哈斐茲·阿薩德(Hafez al-Assad)在「黑色9月」後發起政變,¹ 成為復興黨與敘利亞的唯一領導人。
2000年哈斐茲·阿薩德去世後,年僅37歲的巴沙·阿薩德在修改憲法總統年齡下限後,繼承父親成為敘利亞新的領導者;雖然阿薩德家族所屬的「阿拉維教派(Alawites)」乃敘利亞的少數,是屬什葉派中的少數派系,遠低於遜尼派的74%以及什葉派的13%,² 但由於阿薩德家族從第一代以來基本掌控軍隊,並且阿薩德維繫著對反對派的高壓統治,因此得以在敘利亞掌權54年。在阿薩德高壓集權統治下,境內反對者與少數族裔面臨被拘禁關押、不公正審判、被消失,學術、宗教與言論自由被箝制,兒童販運與強制勞動,乃至於針對性對於庫德族人的迫害與施虐等層出不窮。³
一直到2011年,中東爆發阿拉伯之春民主示威朝並且逐漸向敘利亞蔓延,大馬士革、德拉與哈賽克幾個大城皆有死亡鎮壓,隨後示威抗議形成反抗政府的軍事行動,由敘利亞政府軍隊軍官叛變組成的「敘利亞自由軍」開始,受到土耳其支援的自由軍與受到俄羅斯支援的敘利亞政府軍之間展開全國性內戰,而在內戰中雙方皆展現未遵守戰爭與國際法的非理性行為,導致敘利亞人民在內戰中飽受虐殺之苦,其中又有俄國協助或支持,對於平民的轟炸與毒氣攻擊等事件。根據敘利亞人權觀察站等各項數據統計,從2011年開始長達13年的內戰,導致164,223名平民死亡其中有25,857名兒童,343,344人的非平民死亡, 55,000 名平民遭阿薩德關押並虐殺,以及至少13,000,000 人流離失所。⁴
反政府軍崛起與勝出
由於牽涉總族、信仰等問題,敘利亞內戰開始後,境內就有諸多不同陣營的軍事力量投入鬥爭,包含敘利亞政府軍,以及其盟友巴勒斯坦解放組織、胡賽武裝乃至真主黨、伊朗與俄羅斯等,反對派成員則更顯複雜,包含自由敘利亞軍、沙姆解放、伊斯蘭國、穆斯林兄弟會、敘利亞民主力量、庫德族、哈瑪斯、乎羅珊等,各個勢力又有背後不同程度的支持者包含土耳其、卡達、阿拉伯乃至於美英等西方國家。
其中2017年成功整併,由戈拉尼(Abu Mohammed al-Golani)領導的沙姆解放組織在對抗政府軍的軍事行動上取得一定的成果,包含佔領了西北的阿勒坡以及西南的拉卡,直到2020年由俄羅斯與土耳其出面,分別代表政府軍與反對派簽屬了停火協議,主要範圍是針對土耳其南部交界區的伊德利卜省(Idlib Governorate),而自停火協議後雙邊的大規模戰事基本止息,⁵ 但沙姆解放組織針對敘利亞政府軍的暗殺與針對性刺殺仍持續。
也由於前述的刺殺行動並未停止,導致2022年雙邊的軍事衝突又死灰復燃,直到2024年底由於俄羅斯深陷俄烏戰爭泥淖,加諸哈瑪斯、真主黨受到以色列沉重打擊,在土耳其支持,以及敘利亞自由軍的合作下,沙姆解放組織聲稱要回應政府軍對平民的砲擊,因而發起了大規模「威懾侵略行動」,出乎意料的是在短短1周間反抗軍就占領了第二大城阿勒坡、哈瑪幾個大城,隨後又攻佔首都大馬士革,最終造成境內敘利亞政府軍潰逃,總統阿薩德據傳逃離境內前往莫斯科庇護。⁶ 值得注意的是在阿薩德垮台後,以色列政府軍隨即進攻南部的庫奈特拉省,擴大了對於戈蘭高地的控制權。
但值得注意的是,新選美國總統川普隨即發表聲明,認為「敘利亞本身就是一團糟」、「美國應避免身陷其中」等立場,⁸ 而其立場聲明確有其道理,雖阿薩德政權在境內施行高壓與恐怖統治,並且內戰造成百萬人民流離失所,但反抗軍沙姆解放組織本身也是哈里發國薩拉菲聖戰主義的信奉者,其也被美、英、澳、土、俄、日等多國列為恐怖組織,多國報告皆指出其對於不同教派與婦幼、少數族群等,亦有歧視等諸多迫害;即便其內部在土耳其運作與戈拉尼領導下與「強硬派」保持距離, 但真名為沙拉(Ahmad al-Sharaa)戈拉尼及其組織仍被多國列為恐怖份子。⁹
整體態勢與未來發展
長期而言,歐盟始終以制裁及人道援助等方式應對敘利亞內戰,包含動員資金提供敘利亞難民收容的援助、實質制裁阿薩德政權、對美國為首的有限度聯合軍事行動表達支持,以及以德國梅克爾(Angela Dorothea Merkel)為首的歐盟國大規模接納難民等政策。而美國則採取了針對敘利亞政府的化學武器,以及恐怖組織ISIS在敘國的據點,進行有限度的軍事打擊以避免捲入其內戰;¹⁰ 當前候任美國總統川普明確指出,美國將對敘利亞問題採取觀望而不介入,也由於美國多次表明中國乃其主要戰略競爭者,整頓全球資源應對中國才是當前主要戰略目標;但由於牽涉整體地緣戰略以及對於另一極端恐怖組織ISIS的打擊,後續美國應如何管理敘利亞將關係後續在此區域的打擊恐怖組織行動成效。
對歐洲而言,最重大與直接的影響將是對於敘利亞等伊斯蘭國家難民的接納,截至目前包含德國、英國、義大利與荷蘭在內的15個歐洲國家已表態,因應敘利亞內戰最新發展,已經停止接納新的敘國難民。此點意味著飽受伊斯蘭難民亂象之苦的歐洲各國,其整體經濟與內部治安暫時可以得到舒緩,至於後續國內已接納的難民應如何安排,則有待各國與新敘利亞政府的外交談判。
衝擊較大的恐是俄國與伊朗。德黑蘭在該區的主要盟友,包含黎巴嫩真主黨受到以色列的摧毀打擊,在川普第一任期努力下的阿拉伯-美國-以色列關係正常化,而如今敘利亞阿薩德的垮台使德黑蘭的重要盟友正逐漸消滅,且在前述不同族群與教義派系之間的摩擦,常導致伊斯蘭國家內的諸多矛盾,恐怕伊朗在中東的整體影響力將大幅度減少。另一方面,作為阿薩德政權最大支持者的俄國,恐怕是阿薩德政權垮台最大的受害者;
敘利亞共有4個港口其中屬拉塔基亞(Latakia)及塔爾圖斯(Tartus)為2個有大型運補能力的港口,歐美早在2011年就針對阿薩德政權啟動對拉塔基亞港的制裁,而俄國則在塔爾圖斯設有唯一的海軍運維基地,可使俄國免於受土耳其「博斯普魯斯」及「達達尼爾」海峽的箝制。由於其餘可掌控的軍港全數位於黑海,而阿薩德政權的垮台,使得能運用敘利亞塔爾圖斯作為基地的黑海艦隊面臨高度未知,可能使俄國失去唯一在地中海且能對潛艦運補的港灣,艦隊的行動將高度受制於土耳其,抑或可能被迫全數撤離地中海;而敘利亞境內的空軍基地亦是俄國在區域運作的重要據點,同時面臨重大考驗,雖黎巴嫩也有數個較有規模的港口如的黎波里、貝魯特等,但如前述真主黨受到以色列的打擊其自身前景難期。¹¹
總結而言,以色列在政權動盪之際進一步拓展了戈蘭高地的占領面積,並且進一步針對敘國境內化武儲備場進行空襲;而土耳其則能順勢擴大海峽的支配與影響,並且在支持沙姆解放的背景下擴大在敘國新政府內的影響力。而美歐等多國過去將戈拉尼及其領導的沙姆解放指定為恐怖組織,而如今其正式推翻阿薩德並建立新的伊斯蘭政權,雖進入大馬士革後戈拉尼立即發表聲明禁止其部隊干涉女性穿著、大規模釋放被關押的政治犯,並且如前述其長期塑造開明、權力下放與非極端教義派的形象,但實際運作是否能如期包裝的形象則仍待長期觀察,而其領導的新政府成功與否將進一步影響此區的地緣戰略環境發展。
1, Bruce Riedel, “Fifty Years after “Black September” in Jordan”, in Studies in Intelligence Vol. 64, No. 2 (June 2020), CIA, https://shorturl.at/iFf4l.
2, “Syria”, CIA, https://shorturl.at/PkfkB.
3, “2010 Country Reports on Human Rights Practices”, Bureau of Democracy, Human Rights, and Labor, April 8, 2011, https://shorturl.at/H3LlF
4, “Syrian Revolution 13 years on | Nearly 618,000 persons killed since the onset of the revolution in March 2011”, The Syrian Observatory for Human Rights, Mar 15, 2024, syriahr.com/en/328044.
5, “Syria war: Idlib ceasefire between Russia and Turkey begins”, BBC, March 6, 2020, https://shorturl.at/2SzEa.
6, “What happened in Syria? How did al-Assad fall?”, Al Jazeera, Dec 8, 2024, https://shorturl.at/ZfHqc.
7, “‘Not our fight’: President-elect Trump distances US from Syria’s conflict”, Al Jazeera, Dec 7, 2024, https://shorturl.at/BtNIS.
8, Engin Yüksel, “Strategies of Turkish proxy warfare in northern Syria”, Clingendael, November 2019, https://shorturl.at/tgYd8.
9, “Who is Abu Mohammed al-Golani, the leader of the insurgency that toppled Syria's Assad?”, France 24, December 9, 2024, https://bit.ly/3BxIOxz.
10, Operation Inherent Resolves, “Military Strikes Continue Against ISIL Terrorists in Syria and Iraq”, DoD Central Command, December 31, 2016, dod.defense.gov/OIR/Airstrikes/.
11, 俄國入侵烏克蘭後,土耳其依據《蒙特羅公約》對俄國軍艦關閉了海峽的使用權,意味著在衝突結束前在黑海的俄國軍艦無法自由進出進行維修與整補;而敘利亞同時也是俄國向當地與非洲延伸影響力的轉折,也是海軍支持陸上行動的重要據點,更是莫斯科向其盟友提供援助保證的樣板,俄國也積極與非洲利比亞過渡政府建立關係。敘利亞的垮台將標示著俄國的承諾不再有效,是否引發一連串反應亦值得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