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詩之怒」到帝國喪鐘？ -- 帝國黃昏的「阿富汗陷阱」2.0

分析長 詹祥威

關鍵字：地緣戰略、中東情勢

焦點類別：國際情勢

2025下半年，美以雙邊情報確認伊朗濃縮鈾提煉進度超前，具離實質核彈武器化「僅一步之遙」，雙邊遂確立對伊朗三個核設施進行精準打擊。後續情報證實，伊朗提前將部分僅存濃縮鈾移轉，同時在地底大規模興建武器庫，加大生產彈道飛彈與無人機，並以「固有權利」與「和平用途」為由，明確拒絕美方的「濃縮鈾運出並由IAEA全面檢查」底線，[1]復以以色列情報評估地底要塞強化工程提升[2]，國內抗議群眾傷亡加劇等綜合因素，即便在美國情報總監提出反面觀點[3]，美以雙邊仍啟動對伊朗的「史詩之怒（Operation Epic Fury）」軍事打擊。

正規作戰的全面壓制

2026年02月28日，美以聯合行動對伊朗進行了4個主要波次的打擊行動。首先是以色列「8200部隊」與美網路司令部的網路與電子戰，打擊德黑蘭與伊斯法罕可用的通訊和感測網路，對伊朗革命衛隊（IRGC）與中央的通訊節點的C6ISR進行精準癱瘓；[4]第二波則是直接針對最高領導人在內的伊朗統治階層進行精準轟炸，哈梅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與至少49位政府高層在第一波行動後數小時內就已遭斬首。隨後的100個小時，美軍從航艦打擊群與陸基展開空中轟炸，至少千枚的戰斧巡弋與空射AGM-158精準飛彈等，直擊革命衛隊的指揮中心、防空陣地、軍用機場等（圖1），同時針對地下要塞與彈藥庫的出入口精準打擊，造成後續革命衛隊難以有效大規模反擊，最後階段則是針對繼任領導者的第二波打擊。然而，當前整體戰場發展，已從正式大規模正面打擊，轉向長程小規模戰役的方向發展。

從前次美國「午夜之槌（Midnight Hammer）」與以色列的「崛起雄獅（Operation Rising Lion）」掃蕩，主要打擊目標準確擊中在核設施與長程導彈開發，此次的「史詩之怒」打擊進一步徹底瓦解伊朗的防空力量乃至統治階層，包含政治領導中樞、情報中樞，乃至後續的「臨時領導委員會」成員，皆被美以準確掌握並且重創斬首。此發展進一步驗證，美以打擊目標從前次行動的精準清剿核武，到此次的「伊朗政權更迭」；然美以的戰略計算，嚴重錯誤的假設在失去領導階層的伊朗將失去反擊與干擾航道的能力，反將自身陷入沒有確切敵手、如越戰與阿富汗戰爭泥淖的「小型長程衝突」之中。

去中心游擊反撲與海峽封鎖

總體評估，美軍主導的「史詩之怒」可說是沙漠風暴後的再一次軍事打擊經典教科書；不僅情報定位極為精確，且在幾近無損失的情形下完成對伊朗防空雷達、制空武力、領導菁英階層的全數清剿，展現了美軍現代化軍事科技在戰場的完全宰制力。但也正是因為此原因，整體的戰略發展正逐步將美軍拖入最負面的不利局勢。

受到打擊後，神權政府第一、且唯一一波有效的反擊，即是針對周邊海灣國家的水平升級報復；「真實應許4號（True Promise 4）」行動號召伊斯蘭戰士為哈梅尼的殉道進行響應，[5]對大公國（UAE）的達夫拉空軍基地（Al-Dhafra Air Base）、謝赫扎耶德路（Sheikh Zayed Road）美軍集結點、科威特的阿曼賈比爾空軍基地（Ahmad Al-Jaber Air Base）、沙烏地阿拉的蘇丹國王空軍基地（King Sultan Base / Prince Sultan Air Base）、伊拉克的勝利基地（Victory Base）等地進行打擊，鄰國機場、港口、工業區等非軍事據點亦遭受一定程度的波及與破壞（圖3）。

在唯一一波有效的反擊後，伊朗神權政府與革命衛隊在失去指揮中樞前提，反而進入數十年被西方制裁下所發展出的「去中心化」劇本，以區域指揮所、單位級指揮官為核心，甚至全國各地基地為中心的各自為戰；整體飛彈與無人機的發射數量從28日高峰，不斷往下降到當前的百餘枚。「真實應許行動」造成極大的回擊聲量，也將周邊鄰國「拖下水」，但也將僅存無幾的彈藥與無人機庫存消耗殆盡；雖現已無大規模偕同性攻擊，但此種去中心化的游擊性反撲，反而是美軍最大的致命傷。

非對稱作戰的致命傷

無論是前述的戰爭財政開支，開戰6日已耗費112.6億美元，百萬美元的戰斧巡弋飛彈對上35,000美元的攻擊無人機，或者是戰爭本體的武力對峙，龐大的航空母艦打擊艦隊，對上數萬美元的小型無人艇或與無人艇搭配混用的Basij民兵快艇，二者前後對照皆使美軍在失去主要國家級軍事目標後的不對稱作戰上，顯得格外諷刺。

在第一波的掃蕩中，美軍成功摧毀伊朗正規海軍以及絕多數的海上布雷艇，但據信包含繫泊式、吸附式等多類型，庫存高達5,000餘枚的低成本水雷[6]，仍可在夜色掩護下藉由小型漁船進行快速佈署，此種游擊化的海上襲擊實質上仍可達成海峽封鎖的效果，而航母艦隊則對此種不對稱作戰無有效應對方式。不提伊朗可以民用漁船掩護，搭配航道上與岸際的民兵監視網進行水雷佈署，一方面對美而言難以清剿，二方面只要美軍誤傷任何民用目標，外在政治成本將會急遽升高。更不利的，是在前次「午夜之槌」一系列行動中，將伊朗神權政府與外在代理人聯繫與支援切斷；但當前的去中心化，反而使得各地部隊再次與代理人合流，各自對防守範圍內的目標進行游擊戰的無差別攻擊。

從前述的整體戰爭耗費列表，可看出美國除針對重要軍事目標進行打擊，另一方面為有效防守低價無人機、火箭乃至飛彈可能造成的傷害，卻運用了高價的飛彈與防禦系統進行攔阻，不僅造成自身後勤與彈藥庫存的急速消耗，更暴露傳統海權霸權國在應對非對稱消耗戰時的脆弱性。而代理人的游擊不對稱戰爭，其目標並非徹底摧毀美軍載具，而只要達成實質上的海峽封鎖，就足以對全球的經濟與政治造成相當震撼，美國強大的海軍也顯得舉足失措。

當前霍爾姆茲航道駐滿300艘貨輪，500餘艘油輪，總計千餘艘各式船隻仍在該處駐泊等待通行或繞道，整體航道運輸量下降81%，保險費用漲幅至少500%；[7]美國國際發展金融公司（DFC）遂與美國財政部聯手推出海灣地區200億美元的海上再保險計畫，目的就是穩定因衝突受波動的保險費率與整體油價、運輸價格。[8]

致命的誘惑與帝國喪鐘

為能有效克服此種小型長程消耗戰的困擾，單靠空中轟炸與定點精準拔除已無法解決化整為零的攻勢，無論是國際通膨、物價壓力，抑或是全球與國內的政治輿論，華府甚至開始討論考慮派出地面部隊進行實質掃蕩，及針對海峽周邊不對稱打擊基地進行手術清瘡（surgical clearance）。全球唯一長期常態性前緣佈署的海陸遠征軍，駐紮印太的31遠征隊與的黎波里兩棲突擊艦（USS Tripoli, LHA-7）與紐奧良兩棲船塢運輸艦（USS New Orleans, LPD-18）等，已由美國防部長批准前往波灣支援。[9]

的黎波里具備閃電航母作戰量能，艦上搭載 F-35B 垂直短距起降匿蹤戰機；而麾下逾 2,000 名具備兩棲突擊、近岸偵察與奪取戰略節點專長的海陸遠征軍，無疑是針對航道周邊不對稱據點進行實體清剿，或協助盟國防禦港口與關鍵設施的利器。即便官方認為此種武力調度係為「提供選項、保持彈性」，但此佈署行動已使「地面行動」成為最誘人的帝國喪鐘。一旦戰局僵持，內外戰略環境不利前提下，地面部隊的戰術推進，甚或執行非戰鬥人員撤離行動（NEO）時不可預期的傷亡，都將觸發無可挽回的泥淖（Mission Creep）[10]。屆時，增派更多部隊進行止血與救援，將成為華府唯一且致命的選擇，這不僅將使美軍深陷泥淖，更將成為敲響霸權衰退的帝國喪鐘。

一如歐巴馬（Barack Obama）宣告撤軍伊拉克，並將阿富汗視為反恐的「必要之戰」，試圖藉增派30,000名地面部隊（The Surge）進行綏靖、反叛亂作戰並進行國家重建工程，同時承諾在增兵18個月後開始撤軍且任內全面撤出阿富汗，但不僅最終任期內沒有完成任何撤軍，無法徹底消滅任何塔利班游擊聖戰組織，反而讓10萬美軍深陷於無規則、無正面對手的游擊戰泥淖，成為長達20年無法抽身的帝國失血點。

一旦第31遠征隊踏入伊朗土地或島嶼，無論目的是突入並清除坑道、隱蔽港口或軍事據點，或是為長久航道安全在伊朗沿岸建立常態性的「實體緩衝區（Sanitary Zone）」，如此將觸發如阿富汗與越戰的「帝國喪鐘」；伊朗與其代理人最擅長的分散式游擊聖戰，不僅將引發無止盡的傷亡與鉅額軍費消耗，更將逼迫美軍需大規模增援，增調空降師或裝甲旅在當地進行長久的「治安戰」。

代理人每日數百至數萬美元的低價不對稱消耗戰，自殺炸彈、無人機、火箭彈乃至暗殺等行動，對美軍造成數百萬美元的軍費消耗與成百上千的屍袋運回本土，完美的帝國喪鐘將正式宣告美國霸權時代的終結。

當美國無暇他顧深陷伊朗戰爭泥淖，同時為平衡整體戰略考量抽調印太駐軍與資源，形成印太區域的戰略真空；甚至為有效減緩伊朗戰爭壓力而選擇放鬆對中、俄的制裁，以換取中、俄停止對伊朗支援等想定下，中、俄、朝等不僅將獲得絕佳喘息契機，甚至中國可以一舉重振擴張，並推進在南海的島礁軍事化與實質控制，進而加強對台灣與日本海上交通線的施壓。配合俄國加大在日本海北面的施壓與襲擾，阻止日本對西南諸島的強化佈署，朝鮮再次恢復飛彈試射對日本進行襲擾，印太的整體軍事平衡將面臨自冷戰結束以來，向中國傾斜的最嚴重一次危機。

代結語

美國20餘年來，為維繫中東情勢平衡並有效掌控地區主導，投注帝國心血並耗費無數財政以挽救伊拉克與阿富汗戰爭的頹勢；然兩地的經驗無不彰顯，倘若美軍再次派遣地面部隊以維繫當地秩序，或協助重建民選政府，都將使得其成本遠超出帝國可接受的範圍，甚至代價將遠超過反恐戰爭。

此次戰爭的最佳終章劇本，將是31遠征隊與既有特種部隊及砲兵聯手成功快速清剿不對稱作戰據點，並且沒有人員重大傷亡；而伊朗代理人失去有效率的不對稱打擊手段，航道通行恢復至美日數十艘而油價回穩到90元以下的水準。但更有可能的情況，是第一波清剿行動成功，後續卻又有源源不絕的民兵襲擾，航道整體評估仍處危險狀態，保險費率仍高且油價在90至100美元間波動，美軍被迫協助長時間的佈署以維繫航道安全；同時被迫以輪調方式在全球戰力間安排前往該處進行海上安全維護。最糟的情況，便是大規模聖戰民兵發起的襲擾，迫使美軍調派地面部隊進行治安戰，使帝國深陷地區衝突泥淖難以乾淨抽身。

公平客觀而言，「史詩之怒」展現美軍現代化科技與精準打擊上的絕對宰制力，但也同時暴露出傳統海空霸權在應對「去中心化游擊戰」時的結構性脆弱。華府高層的戰略誤判，在於錯將「摧毀敵方政權大腦」等同於「消滅敵方的抵抗意志」，導致戰術上的壓倒性勝利，最終被廉價的非對稱消耗戰徹底抵銷。

戰場在中東，但真正的戰略代價卻由印太承受；沒有明確敵手的漫長衝突，正將美國的國家資源與全球戰略布局進一步抽離第一島鏈。當華府被迫在波斯灣的消耗戰與西太平洋的威懾力之間做出殘酷的零和抉擇時，帝國黃昏的喪鐘便已悄然響起。對於中、俄、朝而言，這場危機正是打破冷戰後單極體系的完美破口；而對台日等印太盟邦而言，這意味區域安全的「全自助時代」已提前到來，也恐怕須提前面對中國日益加大的脅迫與全域威懾。

[1] Al Jazeera Staff, AFP and Reuters, “Iran Hails ‘Encouraging Signals’ From US Before Nuclear Talks On Thursday,” Al Jazeera, February 22, 2026, https://shorturl.at/viWUq; Stephanie Liechtenstein, “UN Nuclear Watchdog Says It’s Unable To Verify Whether Iran Has Suspended All Uranium Enrichment,” AP, February 28, 2026, https://shorturl.at/NqDAW.

[2] 以色列情報界強調，「午夜之槌」行動後伊朗不僅轉移濃縮鈾，更強化地下要塞工程；此情報決定美以聯手進行史詩之怒的再次打擊行動。Marine Delrue, “Satellite Images Show Iran Repairing And Fortifying Sites Amid US Tensions,” Reuters, February 18, 2026, https://shorturl.at/d7pMP.

[3] 不同於美以雙邊領導人說法，DNI總監Tulsi Gabbard在聽證會上公開證實，前次「午夜之槌」的打擊行動有具體成效，且沒有跡象證實伊朗恢復相關提煉行動。Caitlin Yilek, Kathryn Watson, “Gabbard Says Iranian Regime Is ‘Intact But Largely Degraded’ At Senate Hearing On Threats To U.S.,” CBS News, March 18, 2026, https://shorturl.at/zvv85.

[4] Maggie Miller, “US Cyber And Space Forces Jammed Iranian Communications During Attack,” Politico Pro, March 02, 2026, https://shorturl.at/0AVei.

[5] “42nd Wave of Operation True Promise 4: IRGC Strikes Enemy Bases in the Region and Occupied Jaffa,” Ansar Allah, March 13, 2026, https://shorturl.at/ZGTre.

[6] Riley Ceder, “The US Has Several Options to Counter Iranian Mines. These Are Some Key Assets,” Navy Times, March 17, 2026, https://shorturl.at/pajin.

[7] “Shipowners Weigh up Risk of Dark Hormuz Transits,” Lloyds List, March 02, 2026, https://shorturl.at/QSZCK.

[8] Saumya Jain, “U.S. DFC To Reinsure Maritime Losses In The Gulf Of Up To $20bn On A Rolling Basis,” Reinsurance News, March 9, 2026, https://shorturl.at/6UreQ.

[9] 另一發展可能係，重要軍事據點已清除，閃電戰術打擊群主要目的是為輪替已經佈署超過300天，達破紀錄極限的福特號航母，作為後續行動的主要部隊。但即便如此，文內分析的地面行動可能性也未能消除。

[10] “What We Need to Learn: Lessons from Twenty Years of Afghanistan Reconstruction,” Special Inspector General for Afghanistan Reconstruction, August 2021, https://shorturl.at/zKOqv, pp. 19-22.